遭遇职场性骚扰,如何打破沉默?
记者采访多位职场性骚扰受害者
调查动机
近日,知名编剧史航被曝性骚扰,引发社会热议。随着事件不断发酵,更多“受害者”站出来指控史航对其性骚扰。史航发两篇文章予以驳斥,并晒出与部分当事人的聊天记录,称“情况不属实”、“不存在性骚扰,我与几位当事人都有过不同程度的接触,包括我交往过稳定关系的前男友”。
事实上,性骚扰,尤其是职场性骚扰的话题近年来一直保持热度。很多人在鄙视和谴责职场性骚扰的同时,也搞不清楚人际交往与性骚扰的界限。一些遭受性骚扰的当事人以各种理由不发声,而另一些人则因没有证据而难以维权。如何减少甚至杜绝职场性骚扰已成为社会一大议题。
职场性骚扰是如何发生的?如何界定?受害者如何维权?性骚扰如何得到法律规制?带着这些问题,记者进行了调查采访。
□记者赵莉
□ 实习生胡淼
“他对我的身材、长相评头论足,时不时有意无意地与我发生肢体接触,利用我老板的身份约我喝酒,甚至晚上叫我陪他看电影,我拒绝后,还被批评‘现在的年轻人不懂职场规则’。”00后职场新人周宁入职辽宁一家公司不到一周,就感受到了职场性骚扰。
“我怎样才能保住工作,同时又让对方知道不能这样对待我?”周宁在采访中三次向《法制日报》记者提出这个问题。她还没有告诉父母这件事,怕他们担心。如果不能解决这个问题,她还没有决定是辞职还是反击。
周宁的经历并非孤例。公开报道显示,职场性骚扰由来已久,不少女性都不同程度地遭遇过。沉默,还是爆发?这是一个难以回答的问题。
近日,记者采访了多位经历过职场性骚扰的人士,希望通过他们的经历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。

任何人都可能成为受害者
在很多人眼里,宋岩的老板是一位人畜无害的“好老头”——他50多岁,满头白发,总是笑容满面,夫妻俩恩爱有加,女儿正在国外读硕士。
但宋砚知道对方的龌龊行径。
大学毕业后,宋岩进入甘肃一家公司工作。有一次,她在工作中犯了一点小错误,被老板训斥了一顿。老板向她道歉,安慰她,还和她聊了聊家里的事。之后,老板经常把宋岩叫到办公室,“给我看他的书法,还分享一些所谓的美女照片,包括一些上身赤裸的女性照片。”
“那段时间,我一直在自我安慰,甚至祈祷,觉得自己多疑了,这都是领导对年轻员工的‘照顾’。”宋燕说,但不好的事情还是发生了。一个周末,老板带她去聚餐,请她喝了点酒,老板喝了不少。聚餐结束后,司机开车送他们回家。在后座上,老板开始摸她,她猛地推开,动作很大。
“心里感到极度厌恶。”宋岩说,经过一夜激烈的思想斗争,第二天她就辞职了。
多位受访者告诉记者,在职场中,开黄玩笑、言语挑逗、性暗示等都是比较常见的言语性骚扰,常发生在同级同事之间,或者上级对下级;而行为性骚扰则通常发生在上级与下级之间。
对于言语性骚扰,包括宋岩在内的多位年轻受访者表示,一开始并没有意识到这是职场性骚扰,只是觉得很尴尬,后来随着阅历的增加,才意识到。
一位遭到同事言语性骚扰的受访者称:“有位男同事经常在她面前开一些下流的玩笑、讲一些黄笑话,她当时并不明白其中有些黄笑话的意思,后来一位女同事提醒了她,她才明白。这种行为让人非常恶心,无法接受,这明显就是职场性骚扰。”
聚餐往往是言语性骚扰的热点。北京的黄女士告诉记者,在一次部门聚会上,一名男同事拿起桌上的一道菜说它有壮阳作用,“我晚上要做爱300次”、“我受不了床上的事”等。“我当时觉得很尴尬,装作听不懂。那名男同事竟然指着我说‘你肯定听懂了,你最懂’,逗得其他人都笑了。我当时觉得好恶心。”
对于行为骚扰,有受访者表示,一些男领导摸女同事肩膀、拍女同事后背,让女同事感到不舒服,甚至有的在喝酒后把手放在女同事的大腿上。
调查中,记者注意到,大部分受访者表示自己经历过不止一次职场性骚扰,所有受访者一致认为,被性骚扰并不关乎长相、外表、衣着,很多职场女性都可能遭遇性骚扰。

“我一直以为自己长得不好看,就不会有人骚扰我。直到我被同事性骚扰,我才意识到,职场上任何女性都可能遭遇性骚扰。”一位受访者说。
骚扰的阴影依然存在
辞职后,宋岩决定考研,“第一份工作就遇到过这样的事,这让我对职场产生了恐惧。”但即使过了两年职场黄色笑话,读研期间看到“年纪大、个子矮、胖的男人”,她还是会不自觉地退缩。
太和泰(重庆)律师事务所律师何逸晨曾在网络平台多次宣传职场性侵维权知识,接触过不少这样的受害者。她告诉记者,职场性骚扰通常有以下几种表现方式:发不当照片或文字骚扰同事或下属;聚餐时故意讲性暗示笑话,酒后趁机抚摸对方;利用出差创造独处机会,以晚上在房间讨论工作事宜为名进行骚扰;上级利用职务之便强迫下属服从,不服从则打压。
采访中,记者发现,面对职场性骚扰,受害者有的会选择沉默、保持沉默,有的会主动收集证据、等待时机,还有的会以暴力进行反击。但无论怎样,职场性骚扰都会在受害者的心里留下阴影,可能导致受害者对这个公司、这个行业、这个群体产生厌恶,甚至恐惧。
多位受访者告诉记者,遭遇言语性骚扰时,自己一开始“不知所措”,随后便难以释怀。对于行为性性骚扰职场黄色笑话,比如轻触、扇耳光,自己极为反感,但考虑到领导与下属的级别差异,也有人会避而远之,并礼貌提醒“这种行为不合适”。也有人因遭遇身体骚扰而选择直接辞职,“因为无法想象在以后的工作中一次又一次地面对这种行为。”
作为曾经的职场性骚扰受害者,刘萍认为逃避并不是好的解决办法。她深有感触地说:“对于言语性骚扰,如果你只是翻个白眼,他会认为你在欲擒故纵,下次甚至会更进一步,因为黄段子等言语性骚扰是职场性骚扰者的‘服从性测试’,是诱惑。”
“遇到这种情况,要直接反击,不教训他,他会觉得没什么,更加嚣张。”刘萍说,对于行为性性骚扰,更要抵制。
一些受访者甚至表示,为了避免职场性骚扰,她们会采取极端手段。一位从事营销工作的受访者称,她曾多次参加酒会,并散布谣言说自己有隐疾,正在吃药,以免别人骚扰她。
证明性骚扰仍然很困难
考上研究生后,宋岩向父母讲述了自己被骚扰的经历,父母的态度截然相反,母亲认为事情已经过去,就此作罢,而父亲则认为应该收集证据、举报,让对方付出代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