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杀者微博树洞下，每天有数百人发布死亡告白或请死帖，有一群人正在用AI寻找这些存在自杀危机的群体，帮助他们走向重生。

据世界卫生组织统计，全球每年有80多万人自杀，平均每40秒就有一人死亡，自杀是中国15至34岁人群的首要死亡原因。

“在重生的方向上给予他们助力。”

“当他们濒临死亡的时候，我们给他们一股重生的推力。”中国科学院心理研究所“心理地图”项目志愿者刘明明这样描述自己的使命。

“通过人工智能技术，我们自动识别有自杀倾向的微博用户，并向他们发送包含求助信息的私信，把之前的被动局面变成主动局面。收到私信的微博用户可以选择适合自己的方式，包括拨打热线电话、进行在线测量，或者接受志愿者的帮助。”“心理地图”负责人朱廷绍说。

“我不想活了。有谁愿意陪我一起活下去吗？”

晚上11点半，深圳男孩小明（化名）在一条微博评论区发出了这样一句话。

很快，活跃的树洞机器人004号捕捉到了这些信息，用特定的算法进行分析，评估了风险，然后反馈给了树洞救援组。

树洞救援行动组长黄志胜把小明列入了救援名单，广东志愿者周丽英和其他几名组员为小明组成了救援小组，开始对她进行营救。

周丽英是一位有着多年从业经验的心理咨询师，她以普通网友的身份通过微博私信联系到了小明，这种时候劝说可能会适得其反，所以她一开始并没有表露自己的意图。

很快，晓明就回复了周丽英，她试着引导晓明讲出他的困境和自杀计划，十几分钟后，她就弄清楚了事情的始末——这个年轻的小伙子借了一笔贷款后无力还债，工作又遭遇挫折，于是有了自杀的念头。他又没有一个人去死的勇气，于是打算叫一个人一起在海边自杀。

很快，周丽英看到了希望——男孩和父母的关系很好。她知道这是一个机会，开始朝这个方向引导他。小明有些震惊，打算在自杀前和父母告别。

这是个好兆头。她普及了一些法律知识——“逃债是违法的，没必要付那么高的利息”，并尽量让男孩自己想办法解决问题。经过多次沟通，小明主动放弃了轻生的念头，决定努力工作，慢慢还清债务。

周丽英终于放下了顾虑，松了一口气。2018年夏天，她加入了树洞救援队，救过不少即将轻生的人。

“他们不是说说而已，他们可能真的要自杀”

小明留言的那条微博职场心理学微博，来自一位七年前去世的女孩。

“我有抑郁症，所以我要死了，没什么重要的原因，你不用在意我的离开，再见。”

2012年3月17日凌晨，一位名叫“邹凡”的高三女生通过微博时光机向世人留下了自己的遗言，随后用尼龙绳结束了自己的生命。

朱廷绍

中国科学院心理研究所研究员朱廷绍从2013年起将“走翻”微博纳入研究范围，希望通过分析网络上已自杀或有自杀倾向者的语言和行为，提前预测自杀，进行自杀干预。

在跟踪过程中，他惊讶地发现，“走凡”微博账号的留言数量每月增加6000多条，濒临死亡的人们来到这里倾诉自己最隐秘的痛苦。

或者，死亡的告白和邀请：

“前面没有路，就不要走下去了”、“我没有必要活下去”、“这个世界有什么好的”、“我恨不得下一秒就死掉”、“有没有人愿意跟我一起走”……

截至目前，这条微博已获得超过160万条评论，被称为新浪微博上“最大树洞”。

朱廷绍分析了这条微博2017年7月至2018年7月间的38万条评论，其中2.4万条评论含有自杀想法，涉及1.2万名微博用户。

“这些人不只是在网上说说而已，他们真的有可能去自杀，结束自己的生命。”

自杀是一个比我们想象的更为严重的社会问题，据世界卫生组织统计，全球每年有超过80万人自杀，平均每40秒就有一人死亡。

在中国，自杀位列总人口死亡原因的第五位，是15至34岁人群的首要死亡原因。此外，中国是世界上年轻人自杀率最高的国家。

“谢谢你在我陷入困境时帮助我”

今晚，我差点从我们家 17 楼的窗户跳下去。晚上 6 点左右，我在微信朋友圈发了一条消息，只有我最好的四个朋友可以看到。消息里写着“我没事”，后面跟着倒着写的“救救我”。

我告诉自己，如果晚上八点之前没人点赞，我就跳窗，甚至还写了遗书。幸好七点左右，一个朋友点赞，还给我发了微信关心，我才找到人倾诉。

整整两个半小时，他一直在微信上辅导我、安慰我，我的情绪才逐渐稳定下来，没有自杀，能遇到这样的朋友，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。

这是一位网友在微信公众号评论区分享的经历，也证实了朱廷绍的判断。

“我们许多人都认为自杀应该是一种个人选择。但事实并非如此。”

朱廷绍的研究发现，在网上自杀的人中，80%的人根本不知道向谁求助、如何求助，最终选择自杀；只有20%的人有非常强烈的自杀想法，没有寻求任何帮助，直接结束了自己的生命。

他注意到，对于大多数即将自杀的人来说，他们在网上发布的“自白”更像是最后一次寻求帮助。

“找到这群人，想办法留住他们。”朱廷绍尝试用AI识别带有自杀意念的微博信息，找到这些信息的主人。2016年11月的一个下午，他通过自己的微博账号“心理地图PsyMap”首次向微博上的4222人发送私信。这些就是AI在微博上寻找的高危自杀群体。

在私信中，他为这些人提供了明确的求助途径：“我们在各地公布了心理救援电话，后续的微博私信中也增加了心理自测、自我调节的链接。”

在他第一次尝试的时候，他收到了300多条回复：“谢谢你，你是第一个问我这个问题的人”，“谢谢你在我陷入泥潭时帮助我”。

截至目前，“心理地图PsyMap”已向2.3万人发送私信求助，团队20余名志愿者在收到响应后，为有需要的民众提供进一步帮助。“我们要求志愿者是三级心理咨询师职场心理学微博，为求助者提供专业帮助。”截至目前，志愿者与求助者的信息交流数量已达10万余条。

“能够激活他们与外界沟通的欲望，并且保持与外界的沟通，对于我们来说是一个很好的切入点。”朱廷绍说。

黄智胜的树洞救援行动从2018年开始，通过AI机器人，他每天在留言量巨大的微博树洞里巡查，通过一定的算法，快速发现有自杀风险的人。

黄志胜是荷兰阿姆斯特丹自由大学人工智能终身教授，从事人工智能研究30余年，也是首都医科大学脑保护中心抑郁症人工智能创新团队首席科学家。

他希望能对现实生活中自杀高风险群体产生更深远的影响。

在发现并确认有自杀倾向的网友后，蜀东救援队将利用AI分析相关信息，找到他们的亲朋好友发出预警，并寻求当地警方、心理机构、社工组织的合作，并采取相应行动，将这些朋友从生命边缘拉回来。

截至目前，“树洞救援队”已成功阻止662人自杀。

“回到别无选择的现实，

他们很容易再次自杀。”

“中国的自杀行为和国外有所不同，国外90%的自杀都是因为长期患有精神疾病，而在中国这个比例大概是50%。自杀者中，有将近一半的人其实是精神健康的，他们的问题都来自于现实生活的压力。”朱廷绍告诉我。

周子涵是树洞救援队最早的志愿者之一，网贷等经济问题导致的高额债务无力偿还、家庭、人际关系带来的绝望、女性遭遇性侵、生意失败带来的巨大打击，是她在参与自杀救援过程中发现的最突出的现实问题。

在周丽英救助的人中，绝大多数都是因网贷债务而选择自杀，这些自杀者大多家庭关系十分疏远，有的甚至遭到家人抛弃。

树洞救助队一直在努力帮助自杀群体解决就业等现实问题，但由于巨额债务、性侵等问题，志愿者很难伸出援手。

“当我听到女孩在学校或工作中被性侵犯时，我感到非常心碎和无助，”周子涵说。

朱廷绍团队中的志愿者孙英，就是因为这种无力感，最终选择离开岗位，在四个月的志愿者经历中，她遇到了四名因遭熟人性侵而准备自杀的女性。

初中女生的遭遇，对孙颖来说是难以承受的痛。在女孩第七次自杀时，收到了朱廷绍团队的私信，她被班主任性侵，身边无人相信她的指控。羞辱与无助，让女孩患上了严重的抑郁症。孙颖和女孩商量过各种解决办法——和家长沟通、举报教育局等，但最终都以失败告终。这位班主任在当地口碑不错，和女孩父母关系也不错，女孩只好继续在家接受这位老师的辅导。

“如果不能解决根本问题，即使接受了心理疏导，他们也会回到绝望的现实，很容易再次走向自杀的结局。”谈及此事，周子涵显得尤为无奈。

“公众对自杀的污名化，

这大大降低了他们寻求帮助的意愿。”

“‘你又用自杀威胁我们’、‘那就再去死吧’……对于有自杀倾向的人来说，家人更有可能通过言语将他们再次推向死亡。”

在救援中，周子涵发现，那些经过干预而放弃自杀的人，在后来的生活中，经常会遭遇到亲人的言语暴力，“而这些话语很容易再次激起他们的自杀冲动”。

在朱廷绍的调研中，网络上的情况或许更加严重，“木炭买了吗”、“发微博自杀无一成功”、“微博直播自杀挺酷的”……

在网上围观的人群中，有人认为自杀未遂者只是为了博眼球，也有人只是变相地为他鼓劲。不管是嘲笑他，还是纯粹看热闹，下一句话都很有可能浇灭他最后求助的念头。

“公众对自杀的污名化，大大降低了有自杀倾向者寻求帮助的意愿。”

通过对自杀群体的研究，朱廷绍发现，这些人自杀前，思路很清晰，言语简洁，已经把所有的原因都考虑周全。

“不要对他们进行价值判断，也不要对他们进行说教。明确地表达我们想要帮助的愿望，耐心地倾听他们想说的话，或者帮助他们找到更专业的帮助。也许这是我们在网上帮助他们的最好方式。”

“虽然我们尊重每个人对生与死的选择，但我们更尊重生命。”这是朱廷绍在演讲的最后说的一句话。或许，这可以成为我们每个人伸出援手的理由。

本文原载于深圳微视光